目的地是斯德哥尔摩的船上,有着224名集中营生还者,其中一个

目的地是斯德哥尔摩的船上,有着224名集中营生还者,其中一个

时序是夏季。二战于三个星期前才刚画下休止符,我的父亲米克罗斯在一个下着雨的日子搭上了一艘航向瑞典的船。波罗的海上头吹着一股狂暴的北风,把海浪里的船只甩到了两、三公尺高。他待在下层的甲板里。一旁的乘客都卧在充当床铺的稻草垫上,使劲地抓住自己的床,徒劳无功地试图在这场恐怖的摆荡中稳住身躯。

才在海上航行不到一个小时,父亲就突然发病了。一开始,他只是咳出带血的唾沫,后来却开始哮喘,哮喘声大到几乎盖过海浪击打在船体上的声响。一扇旋转门的旁边躺了一排排的乘客,他跟那些病况比较严重的人一样躺在第一排。两名水手迅速地抬起他骨瘦如柴的躯体,抬进邻近的一间舱房中。

船医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时间打止痛针了。他凭运气将一根大针插进父亲的胸膛,插进两根肋骨之间,插到正确的位置。在从父亲的肺部抽出半公升的液体后,抽吸器才拿进舱房中。针头换成塑胶管后,船医又吸出一公升半的黏液。

父亲觉得好多了。

在得知船医救了一名乘客的性命后,船长给了这个病患一项特别的礼物:命令其他人用厚毯子裹住这个患者,带他出来坐在甲板上。厚重的云层积聚在如花岗岩般灰濛的海面上。身穿制服的船长挺拔地站在父亲的躺椅旁。

「你会讲德语吗?」他问。

父亲点点头。

「恭喜你度过生死难关。」

换作不同的背景时空,他们也许还能聊些别的话题,但父亲的处境让他压根儿没法顾虑到一般人说话时应有的礼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现况而已。

「我还活着。」

船长打量了他几眼。父亲的灰色皮肤紧紧地绷黏在头盖骨上。脸上戴的眼镜放大了他的瞳孔,张大的嘴里只见得到幽暗的虚无。父亲几乎连颗牙都没有。我不太知道他为什幺会变成这样。场景也许是这样:那是一个防空壕,里面仅一颗裸露的灯泡在天花板发光。有三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把我那瘦得皮包骨的父亲打得满地找牙。

也许其中一个裸着上身的混混手里拿着个熨斗,然后用那玩意儿一次又一次地重击父亲的脸,而他自己的讲法就少了这些活灵活现的细节:1944年,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因为逃离匈牙利的军队而遭到逮捕,关进位于布达佩斯的玛吉特街监狱,而他大部分的牙就是在那儿给人打掉的。

此刻的他虽然呼吸时会出现些许口哨声,却扎扎实实地活着,肺部也尽责地将新鲜的鹹鹹海风转化成身体的能量。船长用望远镜往外张望。

「我们的船会在马尔摩停泊五分钟。」

这句话对父亲来说没有太多意义。这艘船是从德国的吕贝克出发,目的地是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船上载运 224 名集中营生还者,而父亲不过是其中一个。这些生还者的身体状况都很糟,有些人甚至严重到只要船长打包票会将他们活生生地载到旅程的终点,便足以叫他们心满意足。对这群人来说,在马尔摩停留个几分钟并非什幺大事。然而,船长却彷彿在跟上级解释般,继续说明为什幺要这幺做。

「我是从无线电收到这则临时命令的。这并不在我原先规划的路线中。」

马尔摩港口出现在雾的前方,喇叭鸣响几声。一群海鸥在上方盘旋。

船停靠在码头的最尾端。两名上陆地的水手沿着码头跑向港口。两人合力提着一个大篮子,篮里空无一物。什幺样的篮子呢?就是洗衣妇用来把湿漉漉的衣服提上顶楼去晒晾的那种。

码头的尽头被一间酒吧挡住。酒吧的后方有一群牵着脚踏车的女人正在等待两名水手到来。

那群女人少说有五十个。每个人动也不动,无声无息地抓住脚踏车的把手。许多人的头上戴着黑色头巾,看起来有点像是一群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水手抵达酒吧时,父亲注意到每辆脚踏车的握把上都悬着小包裹跟篮子。父亲感觉到船长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所看到的这一切是由一名狂热的拉比一手策画的。」船长解释道。「他在早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提到你们会搭乘这艘船来到这里。他甚至还想尽办法让我们在这里上岸。」

每个女人都依序将自己的包裹放进大洗衣篮里。其中一名站得稍微靠后面的女人放开把手,让她的脚踏车随之倒地。

父亲坐在甲板上,脚踏车倒下来撞到岩石的时候,他听到了喀噹的声响。然而,由于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远,他实在不大可能听得见这个声音。可是每当他回想起这幕,每当他诉说这个故事,他都一定要提起这「喀噹」一声。

收集所有的包裹后,水手们掉头往船的方向跑。这个画面牢牢地烙印在父亲的脑海中:一座空蕩得不可思议的码头,水手们提着篮子跑步,后面则站了一队牵着脚踏车的女性。她们没有丝毫动静,看起来相当古怪。

那些小包里装的是奶油酥饼,是几个不知名的瑞典女人烤来庆祝这些倖存者终于抵达瑞典的。父亲将那油滑、柔软的酥饼放进无牙的口中时,尝到了香草跟覆盆子的味道。由于在集中营里关太久,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变得相当陌生,几乎得重新适应。

「瑞典欢迎你们。」船长自言自语,同时离开现场去指示下属接着要做些什幺。船已离港,迎向大海。

父亲坐着,继续品尝奶油酥饼的味道。蓝天白云,一架双翼机从云朵间飞过。飞机往下摆动双翼,跟他们致敬。看着这样的画面,父亲才真正开始觉得自己还活着。

时间来到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此时的父亲人躺坐在一间乡村医院里的病床上。这是间放了十六张病床的病房,医院所在位置是哥特兰省内一个叫做拉布罗的地方。他把背靠在一个长枕头上写信。丰沛的阳光从窗户洒入,护士们在病床间来回奔波。她们身上清一色穿着浆硬的罩衫,头上戴着无边软帽,下半身则套了件亚麻长裙。

父亲的字很美。字迹工整、圆弧优雅,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很密。手边的那封信写完以后,他把信纸放进信封中黏好,直挺挺地放在床头柜上方的水壶旁。两小时以后,一个叫做卡特琳的护士取走了那封信,然后跟其他病人的信件一同寄出。

父亲很少离开病床。但在写完第一封信的两个星期以后,院方准许他到医院的走廊上坐坐。他想办法弄来一本有方格纸的薄薄作业本。他在里头写了些人名。院方每天早上都会把信一一分发给收件人,有一天他也收到了一封,是瑞典难民局直接寄来的。信里包含了117名女性的姓名及地址。

这 117 名出身匈牙利的女孩及少妇分散在瑞典各地的临时医院,医院内的护士及医生无不正想尽办法挽救她们的性命。

几天以前,父亲听到一个令他相当震撼的宣判。但此时,他的心情已平复。

父亲将身体紧贴在 X 光机内侧,尽量保持固定的姿势。林德霍姆医师从另一个房间对他大喊。这个医师的匈牙利语听起来很好笑。他所发出的长母音听起来都一样,彷彿说话的同时还在吹气球似的。

「憋气!别乱动!」他大喊。

喀哒,嗡──X 光片拍好了。父亲总算可以放鬆肩膀。

林德霍姆医师站在父亲的身旁。他眼露慈悲,却不是看着父亲,而是盯着父亲头部上方略高的地方。父亲就这幺站在那儿,凹陷的赤裸胸部靠在 X 光机上,彷彿他再也不打算穿上衣物。他的眼镜上有雾气。

「米克罗斯啊,你说你是做什幺的?」医师问。

「我是记者,也是诗人。」

「啊!灵魂的维修员,很好。」

米克罗斯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他很冷。

「把衣服穿上吧,干嘛呆站着呢?」

米克罗斯拖着脚步走向角落,穿上睡衣。

「有什幺异状吗?」他问医师。

林德霍姆没有看他。他开始朝办公室的方向走,挥手要米克罗斯跟上,同时就像在跟谁说悄悄话一样低声地对自己说:「异状。」

林德霍姆医师的房间能眺望庭院。在这些初入仲夏的暖夜里,哥特兰岛四处泛着闪烁的微光,岛上的景色沐浴在古铜色的光芒中,深棕色的家具让人觉得亲密而安心。

穿着睡衣的父亲坐在一张皮椅上。在他的对面,也就是书桌的另一侧,林德霍姆医师换了一件时髦的背心。他焦急地翻阅父亲的病历报告,虽然没有必要,但仍打开了那盏海绿色的桌灯。

「米克罗斯,你现在多重?」

「四十七公斤。」

「看吧。人的身体就跟发条装置一样有其规律。」在林德霍姆强效的治疗方式下,院方顺利让父亲的体重从二十九公斤增加到四十七公斤。过去十二年以来,拉布罗医院──目前为了要额外照顾集中营的生还者而暂时扩编──的负责人一直都是林德霍姆。他的太太是匈牙利人,难怪他说匈牙利语时有种虚张声势的气息。

父亲不断扣上又解开睡衣的钮釦。

这件衣服实在是太大件了,他成了活生生的细瘦衣架子。

「你今天早上的体温几度?」

「38.2。」

林德霍姆把医疗报告放在桌上。

「我就不兜圈子了。匈牙利人是这幺说的吗?你现在身强体壮,可以面对事实了。」

父亲笑了。他那口假牙几乎都是钯合金材质,抗酸,廉价,但丑陋。在抵达拉布罗的隔天,就有一名牙医过来看他。牙医帮父亲做了齿模,并不忘警告他装上的这组临时假牙偏重实用价值而非美观。父亲很快就把这堆金属物装进嘴里。虽然他的笑容真挚而动人,但林德霍姆却得强迫自己才有办法盯着父亲的脸看。

「我直说吧。」他说。「这样比较容易。六个月⋯⋯米克罗斯,你还剩下六个月的寿命。」

林德霍姆从桌上拿起一张 X 光片对着窗户举高。

「站过来一点。来看。」

米克罗斯快速起身,靠着桌子往前弯了腰。林德霍姆纤细的手指游走在 X 光片上平缓的景观之间。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看到了吗?米克罗斯。到处都是症状比较轻微的斑疹伤寒。看到这些斑点了吗?你得了肺结核,永久性的伤害,恐怕没药可医了。很可怕,但我还是得照实说。简单来说,这种疾病……会吞噬肺部的组织。匈牙利语里有『吞噬』这个词彙吗?」他们定定地盯着X光片看。米克罗斯靠在桌上,他有点受到打击,但仍点了点头,以此表示医师穿透了错综複杂的语言隔阂,找到了一种陈述病况的方式。「吞噬」这个词彙,让父亲得以在不需要确知病名的情况下,明白自己在不远的未来将会面临什幺样的麻烦。

战争发生以前,父亲的父亲在德卜勒森有一家书店。这家拱廊下的书店位于城镇的中心,就在主教宫殿区内的其中一幢建物里,距离中央广场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该地为冈布利斯区,因此店名就叫做冈布利斯书店。店内有三个挑高的狭长空间,其中一间贩卖文具,店内也提供租借图书的服务。还是青少年的时候,米克罗斯就会爬上店内高耸的木梯,从架上拿出世界各地的文学作品来阅读,因此他当然可以理解林德霍姆那诗文般的措辞。

林德霍姆医师凝望着父亲的瞳孔深处。

「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他解释,「你目前的病况已经严重到不可能康复。今后的病况将起起伏伏。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这一切,但我不想对你说谎。你只剩下六个月的寿命,最多七个月。我的心情很沉重,但事实就是如此。」

米克罗斯站挺身子,愉快地微笑,猛然坐回那张宽大的扶手椅。医师不确定他是不是没有办法理解,或者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诊断结果。

但当时,米克罗斯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比自己的健康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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